退休快五年了,安格拉·默克尔几乎不怎么公开谈论国际政治。
种菜、散步、写回忆录,偶尔去洪堡大学做个讲座。日子过得安静,不太像一个执掌过欧洲十六年的人。
但5月18日那天,她坐在科隆西德广播公司的镜头前,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。
她说,美国现任政府不是在保护谁,而是在向多边主义宣战,向所有的多边机构宣战。这也是在向欧盟宣战,不是针对某个成员国,是直指欧盟本身。

她没用关切,没用遗憾,没用深表忧虑。她直接用了宣战。
搞了一辈子政治的人,退休后第一次公开定调,就用了最不留余地的一个词。
同一次访谈里她还说了另一段话。这段话被很多媒体单独摘出来传播,但很少有谁把它和宣战这个词放在一起读。
她说: 唐纳德·特朗普是一个以极大强度追求自己目标的人。你绝不能低估他这种人。一个人如果能够达到像美国总统这样的职位,就拥有巨大的权力。因此,你必须非常、非常认真地对待他。
乍一听,好像是在肯定他的能力,我看了很多评论,好像也是说默克尔这是在夸特朗普,其实把前后两段话拼在一起,意思就全变了。
她不是在夸他。她是在警告欧洲:这个人已经对你们赖以生存的那套秩序动手了,你们还在拿他当谈资。

两个非常。默克尔在公开场合极少重复用词。上一次她这么讲话,是2015年欧元区危机,当时希腊差点被踢出欧元区。
很多人自然会问一个问题:她为什么选现在开口?
把时间往前翻三天,你会看到三件挤在一起的事。
5月15日,特朗普结束访华,登上空军一号离开北京。
5月18日,默克尔打破多年沉默。同一天,特朗普宣布,应沙特、卡塔尔、阿联酋的请求,推迟原定于19日对伊朗发动的重大军事打击。
三件事,挤在同一个48小时里。
默克尔选在特朗普刚从北京回去三天、同时在中东临时叫停军事行动的时刻开口,不是临时起意。她应该是看到了某种信号,某种让她觉得不能再等的信号。
但要说清楚她凭什么做这个判断,得回到她和特朗普实打实交手的那些年。
2017年3月17日,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。 默克尔以德国总理身份到访,两人在媒体镜头前坐下。摄影师提议握个手,默克尔轻声问了一句:你想握手吗?特朗普目视前方,没回答,手也没伸。

默克尔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僵住了。事后白宫发言人说总统没听到。默克尔自己的判断是,那不是没听到,那是计算好了的。她在后来的回忆录里写,和特朗普每一次会面都像一场比赛——你赢,还是我赢。
那场会面之后不到两个月,特朗普在北约峰会上当着盟国领导人的面,说德国欠北约的军费够买十支装甲师,说德国的贸易顺差是在占美国便宜。
默克尔没有当场回应。但当天下午她在慕尼黑的一场活动上讲了一句话,后来被反复引用: 我们欧洲人能完全依靠别人的时代,已经结束了。
2018年6月,加拿大G7峰会。特朗普拒绝签署联合公报,一个人跟其他六国翻脸。默克尔的团队拍下一张后来传遍全球的照片——她双手撑着桌子,身体前倾,看着坐在对面的特朗普。特朗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仰着头看她。马克龙、特雷莎·梅、安倍站在旁边。

那张照片被很多人看作默克尔压制特朗普的瞬间。但默克尔自己在回忆录里说,那不是胜利,是挫败。G7花了两天时间试图跟他达成一点共识,最后什么都没谈拢。 她得出的结论是:特朗普不关心七国共识,他只关心一件事——他能不能赢。
更关键的一层意思,藏在她今年初出版的回忆录《自由》里。
她在书里承认了一个错误判断。2016年特朗普刚当选的时候,她查了一些关于他的资料,觉得这个人可以用一个完全正常的人的框架去理解。
她后来写,我错了。
她发现特朗普的世界观是零和的。一块地只能卖一次,他拿到了,你就没有。这就是他看所有问题的方式。默克尔自己是量子化学家出身,习惯用数据、逻辑、渐进式推进。特朗普相信直觉、交易、单方面掀桌子。两个人根本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。
所以这次她说的以极大强度追求目标,她是在告诉所有人:别被他的外在风格迷惑。他发推、说一些出格的话、在会议桌上压人,看上去像是情绪化,其实每一步都在测试对方能让到什么程度。

默克尔在访谈里专门提了一件事:欧洲必须在俄乌问题上拿出自己的外交力量,不能让特朗普独占谈判通道。
现实是什么?特朗普重返白宫后,华盛顿几乎绕开了布鲁塞尔,直接和莫斯科、基辅建立了沟通管道。欧盟连一张谈判桌的位子都没争到。
她还说了一个更让她不安的苗头。欧洲内部正在蔓延一种想法:既然跟整个欧盟谈判太慢,不如单个国家直接去跟白宫谈条件。匈牙利有这种想法,斯洛伐克有,连某些西欧大国私下里也在盘算。
这才是默克尔真正担心的。不怕外面的人砸墙,怕里面的人自己把墙拆了。
很多人知道默克尔是铁娘子,但忘了她当总理之前是一个物理学家。她在东德长大,在东柏林科学院搞了十二年科研。1989年柏林墙倒塌那晚,她穿过人群,从墙的这一边走到了另一边。她说她等了三十五年。
2019年,默克尔站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做了一场演讲。她说,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柏林墙。在它另一侧,是拥有自由的西德。我不是持异见者,也没有去冲击过那堵墙。但是我从来无法否认那堵墙就在那里。我不想自己骗自己。
她告诉那届哈佛毕业生:任何看起来像石头一样一成不变的东西,都是可以改变的。但推倒一堵墙的前提,是你得先承认那堵墙的存在。

那场演讲她没有点名特朗普,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七年之后的今天,默克尔再次开口。这次她不再用哈佛讲台上的比喻,直接用了宣战。她看到的不是贸易摩擦,不是外交争吵,而是一个全球秩序的根基正在动摇。
更让她不安的是, 欧洲人还在为程序问题争吵,没注意到整个架构已经在松动。
默克尔看懂了,但她最深的焦虑恐怕是:看懂了,欧洲也未必能做什么。
欧洲没有共同的军队,没有统一的外交决策机制,连一份对华政策都吵了十几年没有定论。
她没有直接说出口的话大概是——我看懂了,但我身后的欧洲,做不到。
而这一点,恰好是北京和布鲁塞尔最大的不同。
中方对美博弈从来不把判断建立在某一个人身上。从2017年到今天,不管华盛顿谁在台上,北京的回应始终基于三样东西:实力、法理、定力。没有因为换人就改弦更张,也没有因为对方放狠话就自乱阵脚。
认真对待一个人,不是怕他,是不给他犯错的空间。 默克尔说必须极其认真地对待特朗普——北京早就在做这件事,而且做得冷静、连贯。
默克尔三十多年前站在柏林墙前,选择了承认墙的存在。三十多年后,她坐在科隆的镜头前,选择了承认另一堵墙正在被砸。
她开口了。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,她嗅到了一种比贸易摩擦更危险的东西——秩序的崩塌。
她不希望十年后有人问:当年你们明明看到了,为什么什么都没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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